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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海山、海子、庙宇、骆驼——五十年前考察在巴丹吉林沙漠(作者:郑若霭)  
          2010-06-18    【关闭】  
 

作者:郑若霭

巴丹吉林在阿拉善,阿拉善在地球上,地球在天上。星罗棋布泊沙山、海子安排搭配的如此精妙,旷世罕见。它是上帝没有下完的一盘棋留在了人间。原始、神秘、幽静、邃远。这是一个让我从来不需要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地方。

阿拉善高原的遐想

五十年前,年青的共和国吹响了“向沙漠进军”的号角。治理沙漠就成了很多中国科技工作者一生的梦想,为治理沙漠付出了泪水、汗水,却无怨无悔。

1959年6月3日至8月4日,历时两个多月的巴丹吉林沙漠综合考察让人至今难忘。这是一次史诗般的探索之旅,发现之旅。考察地区遍及阿拉善高原,巴丹吉林沙漠及周边。北至中蒙边境,西至额济纳旗东缘,南至雅布赖山,东至腾格里沙漠,行程近千公里。其中巴丹吉林沙漠为极度荒漠景观,是沙漠化强烈发展地区。分布着连绵起伏的流动沙丘和沙山,边缘以新月型沙丘为主,向内延伸依次为新月型沙丘链、蜂窝状新月型沙丘链、龙状新月型沙丘链、复合型沙山。高度由外向内逐渐增高,中部沙山相对高度可高达400-500米,最高可超过500米,可称之为“沙漠博物馆”,是世界之最高最壮丽的沙漠。高大沙山之间分布着大小不等的100多个丘间小湖(当地人称为海子),像一颗颗红兰宝石镶嵌在沙漠中,沙山屹立,碧海颤动,兰天欲坠,天人合一,这是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人间仙境。阿拉善,蒙语意为“骏马”。区域内以沙漠、戈壁、干旱丘陵和低于2000公尺的低山为主。周边人类活动的历史源远流长,历史上沙漠周围有不少繁茂的城镇和绿洲村庄。由于气候变化和人为过度开发,这些都被沙漠吞噬了。就是在生命禁区和巴丹吉林,也有着高度发达、神秘莫测的古代文明遗迹,黄沙、白蹟、古道、寺庙、废堡、岩画、敖色、经幡,都是人类文明的杰作。穿越大漠风光和农牧文化的时光隧道,真切地感到阿拉善沧桑的历史和文化,敬畏之情油然而生。

勇闯沙漠禁区的“独立大队”

五十年前我们找不到这个地区的任何详细资料,它是一个人们知谌少的空白地区。仅凭日本侵华时拍摄的一幅《银根》航片,圈定了考察范围,设计了考察路线,但在考察途中还是作了不少修正和调整。十几个人的队伍,四十匹骆驼,在没有任何通讯条件下,两个月完全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,只是在途中就近去了三个苏木(即公社)向北京拍发了三封简短的电报,通报了考察队的情况,也就是报个平安吧。

带了十几种常用药品,一个同志学习了肌肉注射,以防队员的伤病。为防止野兽的袭拢,配了两支双筒猎枪。还好,考察区域内遇到较多的是成群的黄羊、野兔和狼,偶而还有少量的野骆驼。这个地方的狼很少见到人的活动,尤其是大队人马的考察队,见到我们它早已跑远了。

1959年国内已经开始了三年困难时期,西北地区粮食供应日趋紧张,民勤治沙站工作人员每月粮食定量已减到18斤,为照顾我们,特批每人每月定量30斤,有面粉、玉米面,还有一部分是碾碎的青裸(当地称为珍子)可以煮粥吃。副食品只在当地采购了一些咸菜、干菜、腊肉和少量的罐头。两个月来繁重的工作,艰苦的生活,酷热与干渴的切肤之痛考验着每一个队员,让我们永志难忘。

考察结束后,回到了民勤治沙站,8月14日中国科学院在这里召开了治理沙漠的工作会议。竺可桢副院长视察了内蒙和宁夏的治沙工作后,又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里,他告诉我们内蒙磴口治沙站也派出了一个巴丹吉林沙漠考察队,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碰面。听完我们的汇报后,他称赞我们是勇闯沙漠禁区的“独立大队”。

大漠中的吃、住、行

宿营休息是考察队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难的事情,“今夜未知何处宿,平沙莽莽绝人烟”。出发后的前三天,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选场地搭帐棚,着实费力。第四天开始,面对空旷寂寥、安祥恬静的大漠,开始了清新、梦幻般的露宿生活。

天穹当房,大地当床。

白云当被,骆驼当墙。

一月如钩,天阔星朗。

历数繁星,甜蜜梦乡。

每天晚上把骆驼围成一个大圈,我们睡在中间,铺上羊毛毡子,盖上棉被,听着骆驼反刍的天籁之音,舒舒服服地睡到天明。

两个月来,有着沙漠之舟美誉的骆驼成了我最好的朋友,每人能分到两匹,一匹驮行李和骑乘,一匹驮两个装水的大木桶,伴随我一路前行。骆驼性情温顺,忍辱负重,步履稳健,从容不迫,奔走持久,能耐饥渴与寒热,真真切切地是沙漠中的“老黄牛”。它们对人类历史有过特殊的贡献,轻行的张骞通西域,虔诚的玄奘赴西天,漫漫丝绸路,悠悠驼铃声,承载着沉甸甸的古老文明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驼粪形似栗子,晒干后是很好的燃料。每天早饭后,我都把馒头放到驼粪烧过的余火上烘烤,两个焦黄的馒头和咸菜就是干饭了,只是每到中午救命的两壶水早已所剩无几了。

水是大地之母,生命之源,水是考察队员的命根子,盛夏的骄阳燃烧了整个沙漠,干渴的沙漠,干渴的戈壁,干渴的荒山,三五天没有水源的补充是经常的事。但是有了巴亚尔向导我们就放心多了,他对这一地区的情况了如指掌,每天都会告诉沿途能否补充到淡水。三天没有水后的第四天宿营时,一定会有一口水井神奇地映入眼帘,令我们惊奇不已。这些水井都在一个土台子上,用芨芨草编的井盖盖好,原来这些水井都在进香朝拜的古道,和挖药材的驼队必经的路上,有的水井已有几十年的历史,保存之完好实属不易。

大漠和戈壁还是药材的宝库,苁蓉、锁阳、甘草、麻黄、黄芪等都是质量上乘的名贵药材。寄生在梭梭根部的苁蓉和锁阳,远远地就能看到在沙地上破土而出,被称为“沙漠人参”,当地蒙民称它们为“大地的精灵”。《本草纲目》曰:“肉苁蓉,养命门,滋肾气,补精血之要药也”。沿途还经常可以采摘到沙枣、沙棘果,也都是可食之物,虽不能果腹,但可当小吃。蒸苁蓉,炒锁阳,虽不好吃,但可改善生活增加营养,不过吃了几顿有的同志就流鼻血了。沙葱和沙韭菜馅的饺子还是很好吃的,只是费功夫,仅包过一次。

“苦行僧”——考察队长楼桐茂先生

考察队由地貌、土壤、水文、植物、林业、气象各专业的年青人组成,首席科学家是澳大利亚留学归来的年近五旬的楼桐茂先生。瘦瘦的身躯黑黑的脸宠,长期的野外工作满脸都是阳光和风沙磨砺的深印。知识渊博,自然地理各专业知识功底深厚,是我们的好老师,考察的策划、准备和实施都是他亲自完成了。考察期间他每天只睡4-5个小时,在昏暗的马灯下,他后半夜还在工作,清晨又是他起的最早,总是不厌其烦地张罗着一天的事情。每天四五十里路的行程,他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后,生怕把那一个队员丢掉,傍晚他都是寻着大队人马的脚印回到宿营地。仅有的两壶水,每天他都节约下一壶支援我们。

七月初,天气特别炎热的一天下午,突然一场沙尘暴袭来,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,风沙过后大部队的驼印和脚印早已湮灭了,直到天黑也不见楼先生的踪影。我们用帐棚杆把马灯高高地竖起来,希望他能尽快地回到宿营地,三天三夜过去了仍没有找到他。在人口密度百平方公里不到一人的沙腹地走失是极其危险的,我们决定派向导和两个队员去较近的苏木向北京发电报,请求派直升飞机来寻找。万幸的是当天傍晚,他们在沙山上看到一个海子边有一顶孤零零的蒙古包,进到蒙古包发现楼先生正坐在里边整理考察资料。原来是他走失的第二天下午,纯朴好客的额鲁特同胞热情收留了他,如果他偏离了这个方向,后果不堪设想。以后的日子我们再也不允许他单独行动了,保护好队长就成了每个人的头等大事。

最年轻最累的队员

参加工作不到一年,年仅20岁的我就有幸参加了巴丹吉林沙漠综合考察,承担了气象专业的课题。队中我是最年轻也是最辛苦的,每天我要携带阿斯曼通风干湿温度表、轻便风速表、地面最高温度表、高度表、望远镜、罗盘等观测仪器,还要背上两个军用水壶和中午的干粮。炎热的夏天40-50里的行军。却有大汗淋漓的感觉,这是因为汗液分泌到体表就蒸发掉了,每天衣服上都留了一层白晰的盐霜。

除了分配给我的业务工作外,我还负责了考察队补充给养的采购工作,考察地区居民点很少,极少商店,向导巴亚尔就成了我的得力助手。每天宿营后在他带领下骑上骆驼到处搜寻可以“入口”的食物,牛奶、羊奶、奶皮子、奶酪、羊血肠等都是营养很丰富的。考察结束后,牧民按上手印的白条收据在报账时遇到了很大困难,费了好多周折才把账报掉,我可以称得上是考察队的“管家”了。

两个月中我每天坚持早8时、午间14时和晚间20时的定时观测,途中我还要随时“捕捉”最高气温、地面最高温度、最大风速的极值。限于观测条件和仪器的精度,阿斯曼通风表观测到的最高气温是45.6℃,地面最高温度7月初的几天连续超过75℃,估计可接近80℃,(当时温度表的最高刻度为75℃),轻便风速表距地面1.5米,高度处最大风速三次观测到大于30米/秒的风速。这些数据在内地的平原地区是极为罕见的。

考察中我还要详细记录大漠和戈壁中出现的特有天气现象,其中龙卷风和海市蜃楼(气象观测中称蜃景,可出现在荒漠地区和海岸边)是可以经常见到的。大漠和戈壁赤裸而荒凉,令人绝望地绵延千里,没有一滴水,没有一只飞鸟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。唯一活着的东西,只是偶而被旋风卷起的擎天烟柱,幽幽地升起,又幽幽的荡去,有时能见到2-3个同时出现,蔚为壮观。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园”,唐代诗人王维千古名句中,只有这烽燧狼烟了,气势磅礴的长河已成为遥远的回忆。

燥热无风的午后,在这人迹罕见大漠戈壁的远处,几乎都会造出一幅幅活生生的辉煌幻影。广阔无垠的大海,风光旖旎的港湾,高楼林立的城市,水草丰盈的湖面,巨轮、塔吊、桥梁、楼宇、车辆闪烁飘动,时隐时现,光怪陆离,变幻莫测,仿佛是大漠的灵魂,戈壁的涅槃。

巴丹吉林魂

经过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,我们终于来到了仰慕已久的巴丹吉林庙。暮色中绵延起伏的高大沙山腹地,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藏传佛寺,藏汉结合的建筑风格,显出一种古朴的风韵,仍保持着它荒原中亘古的宁静,巍峨的气势是能在人们心中激荡起敬畏之情的。寺庙的后面这是一个叫苏敏吉林的湖泊,人们叫它“庙海子”,沙山、湖泊、寺庙相映成趣,让人心旷神怡。

巴丹吉林庙是巴彦浩特延福寺的一座属庙,建于1755年,住持喇嘛都是由其委派。大经堂、菩萨殿、转经楼,寺庙依旧保持完好,是阿拉善右旗唯一保存完好的佛寺。200多年前在大漠腹地修建这样一座庙宇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,所有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全部由骆驼从几百里外运进来,据说香火最盛时这里曾有近200个喇嘛,现在只有一老一小的师徒二人看管护养着这座寺庙。

为了缓解大家的极度疲劳,决定在此休整三天,虔诚好客的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,为了表示感谢,楼先生代表考察队送上了他们喜欢的砖茶,祈福平安吉祥。一个月来我们仅有的一次住进了砖瓦房,窗外金黄高大的沙山,湖边茂密的芦苇,湖光山色变幻无穷,不时会显现沙山、寺庙、牛羊、彩虹等奇观。已经是晚上九点了,可柔和的夕阳依然宁静地彻照沙山,寺庙的钟声洪亮,清脆悦耳、余音缭绕,细诉时光的荏苒,依旧悠悠的情怀。我和伙伴们一任蔼蔼的暮色和着深深的思念淹没全身。

半个世纪过过去了,历史不会在这里停留,锁在深闺人未识的巴丹吉林渐渐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,它不会永久沉寂下去,因为它毕竟拥有那么美丽迷人的沙山、海子、神泉、庙宇,有那么多说不完道不尽的美。想不到前进的步伐会这么快,2009年8月全球首个沙漠国家地质公园——阿拉善沙漠国家地质公园落户在这里,今后的巴丹吉林一定会成为集旅游、参观、考察、探险、教学为一体的基地。

巴丹吉林是美丽的、迷人的,但也是脆弱的,它还要人们给予更多的关心和保护。